阿箬看着她这副模样,嗤笑了两声,但眼底的锋芒到底淡了些,只是语气依旧没缓和,依旧阴阳:“你这油嘴滑舌的本事,倒是一点没忘。”
嘴上说的难听,但阿箬也没什么打骂、磋磨的动作在。
泽兰见状,心里悄悄松了口气,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了。
她依旧跪在地上,没敢起身,只垂眸道:“奴婢说的都是真心话。在奴婢心里,常在一直是顶顶好的。”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阿箬终于摆了摆手,语气里的不耐烦褪去了些,“新燕,带她下去安置。”
“是。”新燕连忙上前,给泽兰使了个眼色。
泽兰这才谢了恩,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有些发麻,却依旧稳稳地跟着新燕往外走。
经过阿箬身边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,阿箬正望着妆奁里的镜子,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。
她坐在镜前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妆奁的边缘,嘴里喃喃着:“为何不要我……我也不差的……皇上……凭什么……”
嗓音娇柔,带着股压抑不住的癫狂,若是被不知情的人撞见,定会惊骇万分。
看来这一年,她在宫里过得远比常人想象中更煎熬。
那份对泽兰容貌的、几乎藏不住的嫉妒里,藏着的或许不只是对皮相的在意,更有对自身处境的深深不安。
她是新晋的慎常在,圣眷正浓,吃穿用度皆是上等。可只有阿箬自己清楚,她在弘历心里,不过是个物件,一个用来敲打旁人、彰显恩宠防止一不小心悄然死去的活证据罢了。
若没有阿玛拼死攒下的功劳和皇上那对如懿不知深浅的情谊,她连这份“体面”估计都不配拥有。
这些时日,阿箬面对着无数明里暗里的鄙夷、嘲讽与敌意。
后宫里的人,谁不知道她是从娴妃身边靠背主爬上来的。
即使面上有再大的理由,她是如懿的陪嫁丫鬟这一条,就足以让背地里不知多少人骂她忘恩负义、野心勃勃。
偏偏她自己没什么过硬的底气,只能靠着骄纵跋扈、虚张声势,把那些恶意死死顶回去。
她早就没有后路了,也压根不愿意退回去。
是嫁给乌拉那拉氏一个空有姓氏、实则家徒四壁的旁支,过那种有这顿没下顿、算计柴米油盐的清苦日子?
还是在这深宫里拼一把,赌一个泼天的富贵?
阿箬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况且,早年跟在如懿身后,她见惯了金丝笼里的荣华,也享用过不少精细点心,看到过许多华美衣饰,怎甘心再回到泥地里去?
还是比自家条件还差的泥泞!
就连如懿自己家都要她这个娴妃时常贴补才能维持贵族的派头,更别提旁支了。
如懿那贱人就是好日子过多了,才会如此目下无尘,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。搞的好像她稀罕她给出来的这点零星好意似的。
哪怕直接给了她银子把她打发出宫,阿箬觉得她虽然也会不甘、怨恨,但还是会乖乖听话的。
毕竟阿玛现在好歹是个知府,身为嫡女还在娴妃身边待过的她能靠着这些找个家里殷实、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嫁了。
阿箬越想越恨,猛地抬手扫过镜台上的胭脂水粉,“哗啦”一声,瓷瓶摔在地上,碎成了片。
“我只恨……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猩红,“恨自己为何不能再长得好看一点!若我能有泽兰那张面皮,是不是早就成了真正的主子?是不是皇上对我,除了利用,也会多一丝真心,多一丝不舍与心软?”
镜中的女人,眉眼依旧清秀,却因常年的焦虑与算计,添了几分刻薄。她死死盯着自己的脸,仿佛要从那上面剜下什么来。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阿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压抑的呜咽,像困在笼子里的兽,既愤怒,又绝望。
这边,泽兰出了房间。新燕在前面带路,听到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,却面色十分淡然,显然是习惯了。
她还能平静的提点、安抚泽兰:“我们小主性子直,说话冲了点,你别往心里去。在这儿当差,少看少听少问,才能长久。”
泽兰初来乍到,不好多说什么,只应了声:“是”。然后默默跟在新燕身后。
新燕领着泽兰穿过两道回廊,在一间朝南的耳房前停下脚步,推开了虚掩的木门:“到了,这儿便是我们几个的住处。”
屋里不大,一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大炕占据了房间的一半。
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,上面堆着几个针线笸箩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味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