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事议论(一)
风灌进堂屋,沈清辞把门带上。
李强还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不知道该放哪儿。沈清辞拉了一把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。没催他。顾深站在门口,没进来,把门虚掩上了。
李强看了他一眼,又看回沈清辞。
“周总让我重新做验收记录的时候,是去年三月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久的稿子,“材料进场那天,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,说原来的记录不用了,让我按他给的数据重新做一份。”
“原来的记录呢?”沈清辞问。
李强低着头,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“周总让人拿走了。”
“谁拿的?”
“不知道。那天下午,有个人来资料室,说是周总让他来取东西。我没敢问。”李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,“我那时候刚转正,不想惹事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不是坏人,不是共犯,只是在那个位置上,不敢说不。等想说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你重新做的记录,跟原来的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强的声音更低了,“原来的记录,材料到场时间和验收时间是对得上的。重新做的那个,验收时间往后推了七天。”
七天。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。七天的空档,足够做很多事。足够把不合格的材料换成合格的,足够补手续,足够把所有痕迹抹平。
“周总说,这是‘程序上的调整’。”李强苦笑了一下,“他说项目上都是这么操作的,让我别多想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想信。”李强说,“但后来我看到了那些材料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“三月底,我去工地送资料,看见那批材料已经用上了。”李强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但我重新做的验收记录,验收日期写的是四月。材料还没验收,就已经用上了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院子里的风停了,年画也不响了。
“你当时跟周明远说了么?”沈清辞问。
“说了。”李强闭了一下眼,“他说,‘验收是走形式,不影响施工进度。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。’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在等。
“从那之后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”李强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我觉得我在替人背锅。万一出了事,第一个查的就是资料员。记录是我做的,签字是我签的,到时候谁管是不是周总让我做的?”
“所以你走了。”
“对。我找了猎头,去了外地。走得急,资料室的东西没来得及整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我留了一份东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原来的验收记录,我偷偷复印了一份。”李强从棉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已经皱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把信封递过来,手在抖。
沈清辞接过去,没打开。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留了一年?”
“不敢拿出来。不敢寄。不敢跟任何人说。”李强擦了一下眼睛,“昨天小周来找我,说顾总想见我。我知道,是审计的事。我想了一晚上,觉得——沈工,那年年会,你给周总递那杯水的时候,你看我的那一眼,我记得很清楚。那眼神不是在可怜我。是在说,‘你站错队了’。”
沈清辞捏着信封,没说话。
沈清辞捏着信封,没说话。
她当时没那么想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年轻人不该站在那儿,不该在周明远吐的时候还陪着笑脸。但她没说出口。一个眼神,他记了三年。
“我今天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告谁。”李强站起来,椅子往后挪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是我想把这事了了。压在胸口一年了,太重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没说什么“谢谢”,没说什么“你放心”。她把信封收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
“你做的那些记录,”她说,“如果将来需要你作证,你愿意么?”
李强看着她,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愿意。”
从李家出来,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。顾深站在院门口,背靠着墙,手里拿着手机,没在看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。
“拿到了?”
沈清辞拍了拍包,点头。
他没问是什么,没问李强说了什么。只是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往村口走。沈清辞跟在后面。
上了车,她才把信封拿出来拆开。里面是一份手写的验收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