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这话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接话。
殿下从前也嫌饭菜,嫌茶凉,嫌衣料不够软。可那时不过是少年亲王的挑剔,带着几分不知愁的贵气。
自昨夜起,同样一张嘴里说出来的话,却像换了一个人。
轻飘飘一句,能压得人心口发沉。
他低着头,把剩下的半块饼仔细收回袖中。那动作很轻,仿佛收起的不是一块冷饼,而是新君熬过这一夜的命。
天色一点点亮开。
偏殿外,有宫人隔着门低声禀报:“殿下,吉时将近。”
朱由检把最后一点饼渣咽下去,喉结滚了滚,扶着墙慢慢站起来。
这一夜没睡,脑子像塞了一团湿棉花,钝得厉害。
可他不能再坐着了。
今儿这场登基大礼,外头看的是谁坐上龙椅,里头赌的却是谁能活着从龙椅上下来。
偏殿里只有一只铜盆。
盆里的水冷得刺骨。朱由检把手伸进去,指尖刚碰到水面,便被激得一缩。
他咬咬牙,掬起一捧冷水,猛地泼在脸上。
冰水顺着下颌往衣领里淌。
人一下清醒了。
他抹去脸上的水珠,抬头望向铜镜。
镜中是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。
熬了一夜,眼底泛红,脸色也有些白。可洗去灰尘以后,那副年轻的躯壳依旧撑得起天家血脉的贵重。
只是朱由检自己知道,壳子里装着的,早不是那个在信王府里谨慎隐忍的少年。
而是一个被明末史气得心梗,又被一脚踹进这个烂摊子的现代人。
“别露怯。”
他对镜子里的自己低声道。
“今天先活。活下来,再跟他们慢慢算账。”
到了正殿,宫人早已候满。
冠服、玉带、朝靴,一件件摆得齐整。满屋脂粉香、熏香和新漆器物的气味混在一起,浓得发闷,竭力盖住先帝驾崩后宫里那股散不去的阴冷气。
朱由检站在那里,任由宫人给他层层穿戴。
里衣,衮服,蔽膝,革带,大带,佩绶。
金线暗纹一层压一层,沉甸甸落在肩背上。他刚想抬手,胳膊竟真有些发滞,仿佛不是穿衣,而是给自己套上了一身铁甲。
朱由检低头瞅了瞅,终于没忍住。
“好家伙。”
旁边一名年长内侍吓得一抖:“殿下?”
“当皇帝第一步,原来是先练负重。”
朱由检扯了扯嘴角:“这衣服穿完,朕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。”
那内侍额头见汗,忙道:“殿下暂且忍耐。登基大礼,万不可错了祖宗规矩。”
“知道。”
朱由检淡淡道,“祖宗规矩多,国库里的银子倒是少。等朕坐稳了,早晚得把这笔账翻出来看看。”
内侍不明白这话,只觉得背后一凉,慌忙低头。
等到平天冠压上头顶,珠旒垂落眼前,玉珠彼此碰撞,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。
朱由检原以为会有几分九五之尊的快意。
结果没有。
冠重,衣沉,珠旒遮眼,连呼吸都像被无形的东西压住。
他忽然明白,所谓帝王威仪,从来不只是给别人看的。
坐上这个位置的人,也得先学会背住这份分量。
铜镜里,少年天子衮服加身。
珠旒遮住了他眼底的疲惫,也掩住了那点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。
他挺直背脊,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,便被冠冕和礼服托出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威严。
朱由检左右看了一眼,低声嘀咕。
“脸还行,至少没给皇帝这份差事丢人。”
顿了顿,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就是这岗位,实在太费命。
殿门缓缓打开。
晨光从门外铺进来,照亮长阶,也照亮了远处等着新君的文武百官。
朱由检抬脚向前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所有人都会盯着他,因为他今日登基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