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偶尔炸开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,像是这个夜晚最后的余韵,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却并不扰人。屋里炉子暖气烘得人浑身发软,被子柔软而蓬松,裹着两个人相依的温度,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。
冷曜没有睡。
他侧躺着,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,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顾心的腰侧,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睡衣上摩挲着。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亮的光,刚好够他看清她的脸。
顾心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睫毛安静地垂着,像两把小扇子,鼻尖微微泛着一点粉,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,整个人缩在他怀里,毫无防备。冷曜就这样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眉梢一路描摹到下颌线,温柔得像要化成水,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薄薄的、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他舍不得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,一圈一圈缠在他心口上,每一次心跳都勒紧一分。他马上就要走了,而她还在睡,什么都不知道。这种时候,他反而庆幸她睡着了――他不知道自己如果面对她清醒的眼睛,还能不能走得掉。
外面的鞭炮声忽然密集了一下,又稀疏下去。顾心的睫毛颤了颤。
冷曜看到她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不满被吵醒,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、迷迷蒙蒙地睁开了。视线还不太聚焦,雾蒙蒙的,看到他的第一秒,眼神里全是柔软的茫然,然后渐渐亮起来,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。
她没说话,只是弯了弯嘴角,那个笑容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,甜得发腻。然后她重新闭上眼,像只小动物一样,整个人往他怀里拱了拱,脸埋进他的颈窝,蹭了蹭,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,呼吸又慢慢变得平稳起来。
冷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: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那一瞬间,顾心的身体僵住了。
所有残留的睡意在这四个字里被击得粉碎。回去?回哪去?他不是刚回来吗?他不是……他不是才抱上吗?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人攥住了,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她倏地睁开眼,抬头看他。
这个角度,逆着那一点微弱的光,冷曜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,鼻梁高挺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皮肤在暗光里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却偏淡,整个人好看得不太真实,像一幅画,像一捧雪,像随时会消失的东西。
顾心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那种微微沙哑,却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:“你要回城里吗?”
她顿了一下,把涌上来的情绪咽下去,才问出下一句: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再回来?”
冷曜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明明写满了不安和挽留,可她就是不说。她从来不说。他抬起手,指节分明、修长白皙的手指贴上了她的脸颊,指腹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颧骨,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好舍不得你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重得像一块石头,砸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到合适的时间,我会回来。”他的拇指停在她的唇角,“下次回来,我希望你把这里都安排妥当。”
顾心沉默了。
她当然明白他说的“这里”是什么――是她的犹豫,她的牵挂,她迟迟无法下定的决心。他要她处理好一切,跟他走,去城里,去他安排好的地方,去过他想要给她的那种生活。
可她还有放不下的东西。她没说,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