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岐草原的风,已经吹了二十个春秋。
毡房外,成群牛羊散落在青碧草野间,悠悠的低头啃食着青草。
头牛头羊颈间挂着的铜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叮咚作响。
混着牧民悠扬的长调与孩童清脆的笑声,飘向一望无际的草原深处。
阿娜尔蹲在毡房前缝补羊皮,那是为巴特尔过冬准备的皮袄。
粗砺的皮子磨得指尖微微泛红,她却毫不在意,一针一线缝得认真,眉眼间始终漾着温和笑意。
到底曾经是天庭神仙,即便如今仙骨被削、灵力尽散,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也远远轻于寻常凡人。
二十载凡尘风雨,未曾摧折她的眉眼,只添了几分温婉烟火气,看上去也不过是一位风华正盛、眉眼动人的绝美妇人。
不远处,两个半大孩子追逐嬉闹,身形酷似巴特尔,眉眼却承了阿娜尔的柔和。
这是她与巴特尔的儿女,自剔骨堕凡,她已在草原生儿育女,安稳走过二十载凡尘岁月。
二十年前,她是天庭金枝玉叶的八公主,生于瑶池,长于九天,享万年仙寿,受众神尊崇,从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;
二十年后,她是西岐草原巴特尔的妻子,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终日粗布麻衣,素手调羹,日出牧羊,日落缝衣,烟火绕身,粗茶淡饭。
可这份脚踏实地的平淡生活,却比万年孤寂仙途更能让她感到心安。
打猎归来的巴特尔扛着猎弓自远方缓步走来,他肩背宽阔,臂膀结实,浑身透着久经风霜的硬朗。
魁梧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悠长,落日余晖洒在他黝黑的脸庞上,映出几分疲惫,却更多的是归家的温柔。
一进毡房区域,他立刻放下猎弓,快步走到阿娜尔身边,下意识地将她冻得微凉的双手拢在掌心,轻轻揉搓着。
憨厚眉眼间满是疼惜:“阿娜尔,外面风大,你快些回到毡房里去,这些活我来做。”
阿娜尔抬眸,望着丈夫被草原风霜染得黝黑却依旧温和的脸庞,听着他满是关切的话语,唇角轻弯:“不打紧,就快缝好了。你外出打猎也过了一整天了,风吹日晒的,也该歇歇。”
说着,她伸手从巴特尔发间拔下一丝白发:“你看你头上都有白发了,看来我们,是要老了。”
巴特尔伸手揽住她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嗓音醇厚温柔:“阿娜尔,你在我心里,还是一如初见般美丽。”
夫妻俩相视一笑,岁月静好,安稳平和。
这般日子,是阿娜尔二十年前剔骨堕凡时,拼尽一切换来的。
阿娜尔靠在巴特尔怀里,思绪悄然翻飞,往事如草原流云,一一在眼前掠过。
剔骨堕凡的最初几年,草原风调雨顺,部落安宁无争。
她与巴特尔时常策马驰骋在无边草野。
看日出染红东方,看日落沉陷西山,看星河铺满夜空,看流云飘过天际。
没有天庭森严规矩的束缚,没有仙凡身份悬殊的隔阂,没有天规的冷眼与审判,他们是世间最自由的人,是真正的神仙眷侣。
即便仙骨尽剥、儿女降生、日常琐事渐多,日子依旧甜润,在这三百多户的部落里,他们也是最让人艳羡的一家。
可草原从无永久和平,在这里,弱肉强食是生存法则,战乱才是永恒的主旋律。
她下凡第十年,一场酝酿已久的大乱终于爆发。
草原上两大最强部落,为争夺一片水源丰沛的草场,撕破脸皮,爆发惨烈冲突。
双方集结全部勇士,刀枪林立,杀气腾腾,战火一触即发。
为了壮大声势,两大部落蛮横裹挟草原上所有小部落,勒令各部落必须出人出战。
所有部落要么臣服参战、分得一丝利益,要么被视为敌人、全族被踏平覆灭。
阿娜尔所在的小部落势单力薄,根本无力反抗,只能被迫听从号令,征兵加入这场与本应己无关的恶战。
部落族长巴图紧急召集部落内所有青壮男子,接连数日的号角声吹得人心惶惶。
而巴特尔身为部落最勇猛的猎手,箭术精准,身手矫健,是部落的顶梁柱。
他首当其冲被征入战团,名单法,没有退路,只有刀箭相向。
战争,是注定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的绞肉机。
她的丈夫、她的孩子、她的家人、部落中每一个朝夕相处的乡亲,都可能在战火中化为灰烬,再也回不来。
可她已剔去仙骨,沦为凡人,再无半分仙力可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