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慢坐起,靠在冰冷的土墙上。他接过阿秀递过来的肉汤,碗很烫,他右手端着,小口小口地喝。汤很咸,很油,带着野兽特有的腥臊,但热量顺着喉咙滚下去,确实让冰冷的身体有了点暖意。
“让老根来。”喝完汤,他把碗递给阿秀。
老根很快来了,身上还沾着没洗掉的血渍,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。他看凌烬的眼神,比阿秀更加复杂,敬畏、恐惧、依赖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老猎手的精明算计。
“首领,你好点没?”老根搓着手,站在门口,没敢进来。
“外面情况。”凌烬简意赅。
“兽尸处理了大概三成,皮剥了七十多张,好皮子有二十来张,能换东西。肉剔了上万斤,用雪埋了,省着点吃,够我们这些人吃一冬天。骨头熬汤,油炼出来,灯油和防冻的油膏也有了。”老根汇报得很流利,“今天又来了一拨流民,八个,也是北边逃来的,说的情况和早上那拨差不多,冻尸复活,邪门。我安排他们在林子西边搭棚子了。现在林子里,连我们在内,有四十七个人了。”
四十七个。从沼泽里带出来的十七个,加上这两天陆续投靠的三十个。一个小型据点的雏形,就这么在血腥的兽潮残骸上,仓促形成了。
“警戒放出去没有?”凌烬问。
“放了,瘦子带两个人,在林子南北两个路口盯着。用的是从兽尸上捡的弩,箭不多,但能示警。”老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首领,人多了,心思就杂。新来的里头,有几个人眼神不太对,老往您这屋子瞟。我怕……”
“怕有人想趁我病,要我命?”凌烬替他说完,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。
老根没敢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告诉他们,”凌烬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,“肉,有。皮子,有。安全,暂时也有。想留下,守规矩,出力。不想留,现在就走,带上分给他们的肉,不拦。但谁要是动别的心思……”
他抬起右手,虽然虚弱,但食指和中指并拢,对着门口地上的一块冻硬的泥团,虚虚一点。
没有寒气涌出,没有光芒闪烁。但老根和阿秀都看见,那块拳头大的、冻得像石头的泥团,表面突然出现无数道细密的裂纹,然后无声无息地碎裂、坍塌,化为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,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散。
老根瞳孔骤缩,阿秀捂住嘴,没叫出声。
凌烬放下手,胸口微微起伏。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下,又抽走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。但他必须展示力量,哪怕只是残余的、诡异的威慑。在雪原上,虚弱就是死亡通知书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!”老根声音发干,连连点头,转身快步出去了,背影有些仓皇。
阿秀也赶紧收拾了碗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砍斫声、低语声,和风声。
凌烬靠着墙,闭上眼睛,缓缓调整着呼吸。左臂依旧沉重麻木,但虎口那点银白,似乎在微微发热,呼应着他刚才那一下调动力量时,对周围空气中稀薄寒气产生的、极其细微的掠夺和转化。这“天外”印记,不完全是负担。它像一套更高效、但也更危险的“引擎”,在强行改造他吸收和运用寒气的方式。
代价是巨大的消耗,和对身体不可逆的侵蚀。还有那无时不在的、“被观察”的感觉。
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。秦苍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陈校尉的背叛要清算。阿月的仇要报。还有那些“天外”的阴影……
他需要食物,需要休息,需要时间消化兽潮带来的、血腥的“红利”,也需要……消化这突如其来的、更加复杂的“名声”。
箭术护民?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冰冷的、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。
不过是绝境下的杀戮,是自保,是不得不为。名声,只是麻烦的另一个名字。
但麻烦来了,就得面对。用箭,用血,用这身越来越不像人的力量。
他握了握右拳,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名声鹊起?那就让这名声,成为悬在敌人头顶的、最冰冷的箭镞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