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是碎的。
从破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被积灰和蛛网切成无数道歪斜的光柱,在弥漫着霉味和体臭的空气里交错,像一座光的牢笼。凌烬靠坐在棚子最里面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右腿伸直,左腿曲起,左臂平放在膝盖上,黑色的皮肤藏在破烂的袖子里,但虎口处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,在警告。
这棚子是他三天前找到的,在废弃矿场东南方向十里处的一片流民聚集地。说是聚集地,其实就是几十个用烂木板、破兽皮和冻土块胡乱搭成的窝棚,挤在一片背风的矮坡下。人不少,至少三十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,脸上糊着泥和冰碴,眼神麻木,像一群在雪地里刨食的土拨鼠。
他在这里待了三天。陈校尉给的期限是三天后动手,这三天他需要休息,需要观察,需要弄清楚凛冬城最近的动向,也需要……看看这些在雪原底层挣扎的人,是怎么活的。
他以前也是流民,或者说,比流民还不如。他是箭奴,是编号,是秦苍实验室里的小白鼠。但至少,在狼谷那段时间,他有过短暂的、像“人”一样活着的感觉。有老鬼教箭,有苏青和苏晴作伴,有食物,有火,有可以称之为“窝”的地方。
而这些流民,什么都没有。
他看见一个母亲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脸上长满了冻疮,烂了,流着黄水,哭都哭不出声,只是张着嘴,像条搁浅的鱼。母亲用雪给孩子擦脸,雪是脏的,混着泥,擦完冻疮更烂了。但她没停,只是擦,动作很轻,像在擦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他看见个老人,断了条腿,用木棍撑着,在雪地里刨草根。草根冻硬了,刨半天只刨出几根,塞进嘴里嚼,嚼得腮帮子疼,但吞下去,能顶一会儿饿。
他看见几个年轻男人凑在一起,低声商量着什么,眼神闪烁,不时瞟向棚子外面拴着的几匹瘦马――是流民们仅有的财产,用来拉东西,也用来在绝境时杀了吃肉。
活着,但活得不像人。像雪原上的杂草,被风刮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
凌烬闭上眼睛,用“感觉”去听棚子外的动静。风声,雪声,还有流民们压抑的咳嗽声、低语声。他们在商量往哪儿走。北边太冷,西边有兽群,东边是海,只有南边,是凛冬城。但凛冬城不收流民,靠近城墙三里就会被射杀。他们只能绕着城走,去南边的“黑沼泽”,据说那儿有片没完全冻住的泥潭,能挖到一种叫“泥根”的植物,能吃,但有毒,吃了会拉肚子,拉不好就死。
“去黑沼泽,至少有个盼头。”一个沙哑的男声说,是流民的头领,叫老根,五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从左额划到右腮,是年轻时跟匪帮抢粮留下的。“在这儿等死,不如赌一把。”
“赌?拿什么赌?”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反驳,是瘦子,三十来岁,眼睛滴溜溜转,“马就剩三匹了,粮食只够吃两天。走到黑沼泽至少五天,中间要是遇到雪崩,遇到狼,遇到城防军的巡逻队,全得死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?”老根瞪眼。
“要我说,分家。”瘦子压低声音,“年轻力壮的,带上马和粮食,先走。老的,小的,病的,留下。能活几个是几个,总比全死强。”
棚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响起压抑的哭声,是那个抱孩子的母亲。老人低下头,继续嚼草根。几个年轻男人互相看了看,眼神复杂。
凌烬睁开眼睛,看向棚子外。天快黑了,雪又下了,风很大。瘦子说得对,这群人撑不过五天。分家,是残酷,但可能是唯一能让一部分人活下去的办法。就像狼群在绝境时会抛弃老弱,这是雪原的法则,残忍,但有效。
但他不打算管。他不是救世主,他自己都活得像条野狗,没资格怜悯别人。而且,他还有事要做,三天后要进凛冬城,要救阿月,要杀秦苍。这些流民的生死,与他无关。
他站起来,准备离开棚子,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过夜。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,棚子外传来马蹄声,很急,很多,至少五六匹。紧接着是吼声:
“里面的人!滚出来!爷爷们找点吃的!”
是匪帮。听声音,人不多,但都是壮年,有马,有武器。流民们慌了,老根抓起根木棍,瘦子往人堆里缩,几个年轻男人手按在腰间的破刀上,但都在抖。
凌烬停下脚步,重新坐下。他不想惹麻烦,但也不想现在出去撞上匪帮。他需要等,等匪帮抢完离开,或者等流民们自己解决。
棚子门被踹开,三个大汉走进来,都裹着厚皮袄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眼睛,眼神凶狠。领头的是个独眼,右眼是瞎的,戴着眼罩。他扫了一眼棚子里的人,咧嘴笑了。
“就这?”他声音粗嘎,“一群老弱病残。行吧,马,粮食,还有女人,都交出来。爷爷们心情好,留你们全尸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