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敬事房的总管太监领着两个徒弟,亲自捧了那只雕花银盘进了乾清宫。
盘子里码着一排排绿头牌,牌头乌木,牌身竹青,在暖阁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梁九功上前一步,从总管太监手里接过盘子,脚步放得极轻,走到御案前。
“万岁爷,该翻牌子了。”
康熙手中的朱笔没停,在最后一份奏折的末尾写下一个“阅”字,才把笔搁到笔山上。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银盘上。
那几十块绿头牌他都看惯了,闭着眼都能说出谁是谁。
唯独最前头那块,是新的。
木料新,上面的朱漆也新,颜色亮得扎眼。
康熙没说话,伸出手指,从盘子最末尾那块牌子开始,一寸一寸往前滑。
指腹过处,那些熟悉的姓氏被一一掠过。
最后,他的指尖停在那块崭新的木牌上,没有立刻点下去,而是用指腹在“瓜尔佳”三个字上轻轻摩挲。
动作不重,却看得旁边的总管太监把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就她吧。”康熙收回手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总管太监得了话,如蒙大赦,赶紧躬身退下,脚步快得几乎要绊倒门槛。
梁九功留在原地,伺候着康熙起身。
“万岁爷,可要备辇?”
“不必。”康熙理了理袖口,“朕走过去。”
永和宫偏殿里,巧儿正手忙脚乱地替瓜尔佳柠栀更衣。
“主子,这寝衣会不会太素了些?”
巧儿手里捧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料子是上好的软缎,滑得几乎抓不住,只是上面连一根绣线都没有。
“就这样。”
瓜尔佳柠栀由着她替自己换上,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挽髻,就那么披散在肩后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。
巧儿又打开首饰匣子,“主子,戴支簪子吧?或者戴对耳坠子也行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瓜尔佳柠栀走到床沿边坐下,看着窗外那一点灯影,“把东西都收起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收起来。”
巧儿不敢再多话,赶紧把首饰匣子合上,退到了一旁。
没过多久,殿门外传来太监通传的尖细嗓音。
“皇上驾到。”
巧儿和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立刻跪了一地。
殿门被推开,明黄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。
康熙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床沿边那个纤细的身影上。
“都退下。”
“喳。”
梁九功领着所有宫人退了出去,还体贴地把殿门从外面合拢。
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了。
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了。
地龙烧得暖,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木香和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冷香。
康熙一步一步走过去,靴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发出轻微发闷的脚步声。
他走到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她垂着头,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和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。
他伸出手,挑开床帐上挂着的红纱。
纱幔被撩到两边,露出她端坐着的身影。
她脸上没施脂粉,烛火一照,两颊透出自然的红晕,不知是热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康熙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看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伸出手,捏住她的下颌,迫使她抬起头来。
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皮肤,带起一阵细微的痒。
“抬起头来让朕瞧瞧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瓜尔佳佳柠栀顺着他的力道抬起脸,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,还是没敢直视他。
“你好像总是不敢看朕。”
“嫔妾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康熙的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摩挲,“朕封你做贵人,让你住进永和宫,你可欢喜?”
“皇上恩典,嫔妾惶恐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
康熙松开手,转身在床沿的另一侧坐下,两人之间隔了三尺的距离。
“除了惶恐,你还会不会说点别的?”
瓜尔佳柠栀沉默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