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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 黑工场(1 / 11)

转运的第八天。

我已经彻底分不清白天黑夜,分不清东南西北,整个人像一件没有知觉的货物,被人随意拖拽、转运、丢弃。从离开之前那座铁皮厂房开始,我们这群人就被层层管控,日夜奔波在颠簸的土路之上,没有休息、没有吃食、没有喘息的机会,唯一的使命就是被辗转贩卖,流向一个个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。

凌晨天还没亮,厚重的夜色死死笼罩大地,我就被两个陌生男人粗暴地拽上了一辆无牌破旧卡车。车厢是裸露的后斗,四周没有护栏,只有一圈锈得掉渣的粗铁丝勉强围着,铁皮板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锈泡,常年风吹日晒、雨水冲刷,表层的铁皮早已酥脆斑驳,稍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铁锈渣。厚厚的黑油污裹着黄土积在板面上,结成一层坚硬的垢,摸上去又黏又糙,边角锋利得像刀刃,稍不注意就会划破皮肉。

十几个人像堆牲口一样被塞进后斗,没人敢说话,没人敢反抗,所有人都乖乖蜷缩着身子,挤在狭小的空间里,连抬手擦汗的资格都没有。我被夹在两个陌生男人中间,身体动弹不得,只能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姿势,任由粗糙的铁皮蹭着我的胳膊、后背,铁锈颗粒钻进衣服缝隙,贴在皮肤上,又痒又刺,细细密密的不适感蔓延全身,让人浑身难受。

卡车引擎轰鸣一声,剧烈震动起来,随即猛地往前一冲,猝不及防的惯性让所有人齐齐往后倒去。车轮碾过坑洼土路,车身开始无休止地剧烈颠簸、上下弹跳、左右摇晃,每一次颠簸都狠狠撞击着人的五脏六腑,骨头都被震得发酸发疼。我死死咬着牙,双手用力扣住身后的铁皮边缘,指腹被粗糙的铁皮磨得发烫、刺痛,也不敢松手,生怕一个不稳就被甩下车去。

一路上,浓烈的柴油味顺着车窗缝隙、顺着呼啸的狂风漫天灌进来,又呛又腥,死死堵在喉咙、鼻腔里。反胃的恶心感反复翻涌,从胃里直冲头顶,我好几次忍不住弯腰干呕,却吐不出半点东西,胃里空空荡荡,只剩一阵阵抽痛酸涩。连日转运的疲惫、饥饿、恐慌交织在一起,熬得我头晕眼花、四肢发软,视线一次次发黑,又一次次强撑着清醒。

没有人知道目的地在哪,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。开车的司机全程一不发,戴着破旧的鸭舌帽,背影冷漠僵硬,任凭我们在后斗煎熬挣扎,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动容。押送我们的两个男人靠在车头边缘,嘴里叼着烟,吞云吐雾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话语粗鄙晦涩,带着浓重的方,我听得似懂非懂,只捕捉到“工地”“干活”“管住”几个冰冷的字眼,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。

“这次这批货,成色一般,都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,好管。”一个瘦高的男人吐了口烟,漫不经心地说道。

另一个矮壮的男人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麻木的狠戾:“好不好管都一样,到了老板手里,再野的性子也能磨平。只要有力气干活就行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
两人的对话轻飘飘的,像在谈论货物、谈论牲口,没有半分对人命的敬畏。我缩在人群里,屏住呼吸,不敢抬头,心脏一点点往下沉,冰凉的预感死死裹住全身,我清楚地知道,我们即将去往的地方,绝对不是人贩子口中安稳挣钱的好去处。

整整三个小时的极致颠簸折磨,漫长得像三个世纪。天光一点点破开夜色,灰蒙蒙的亮光照亮了前路荒芜的旷野,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远,耳边的人声、车声、烟火声彻底消失,天地间只剩下卡车的轰鸣、风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
终于,卡车的速度慢慢放缓,引擎轰鸣声渐渐低沉平息,车身最后的震颤缓缓褪去。我扶着冰凉的铁皮车厢,浑身僵硬地缓缓起身,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,血脉不通的酸胀感顺着双腿蔓延全身,每动一下都刺痛难忍。

有人在前面冷声吆喝:“到地方了,都下来!动作快点,别磨磨蹭蹭的!”

众人挨个扶着车厢边缘,笨拙地往下跳。我落地的一瞬间,发软的膝盖彻底撑不住身体重量,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,险些重重摔倒。脚下是松软又泥泞的黄土路,一脚踩下去,黄泥瞬间没过脚踝,冰冷的泥水浸透单薄的布鞋,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经络飞速往上爬,瞬间冻透整条小腿,冷得我牙齿打颤、浑身紧绷。

我站稳身体,缓缓抬头,放眼望去,满眼都是无边无际的荒芜与萧瑟。

这里是九十年代初的南方小城城郊,是被城市发展彻底遗忘的灰色角落。彼时的城市核心区,早已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飞速崛起,一栋栋新式楼房拔地而起,层层叠叠、错落有致,崭新的砖瓦、热闹的商铺、往来的车流人流,勾勒出蓬勃向上的繁华轮廓,处处都是新生与热闹的气息。

可这份蓬勃的生机与滚烫的烟火,仿佛刻意绕开了这片荒郊。隔着遥遥数里的旷野,远处的城市楼宇模糊成一团灰白的虚影,朦胧、遥远,像一场触不可及的繁华旧梦,与这片死寂的土地没有半点关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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